【港人留台難8】父母封鎖哥哥已讀不回 香港女生花光積蓄在台打三份黑工

2020受訪的港人手足後來怎麼了

文|陳虹瑾 李振豪    攝影|王漢順
阿金看著港蘋的反送中抗爭報導,表示心情還算平靜。他的背包上,還留著在香港抗爭時帶在身上的電風扇和膠帶。(杭大鵬攝)

在台灣2年多來,「我本來擁有的東西愈來愈失去了。首先是我相信過的手足,都無法再相信。」他給自己的最後定義,是「社會最底層,一隻螞蟻那樣,每天有食物屑屑吃已經很好了,持不持續都不敢多想。」他曾向熟悉的香港「家長」申請就學補助,「(先)說你9千塊可以過生活,下學期又說6千塊就足夠。讀書的話,平均分要70分(才能拿到補助)…可是念書根本不是這麼容易。」採訪時,他正為被退回重改的期末報告煩惱,語氣接近絕望。

以為合法的身分,也充滿變數。專案沒有紙本證明,「到現在也沒有一個白紙黑字。他們是打電話通知,說你過了,(但)不知道會承諾多久?可不可以有文件?」2年前他擔心政黨輪替,現在還擔心著2年後。「我們不想帶給其他社會麻煩,不想像一個伸手黨去向政府拿錢,可是…」

可是活著太難了。2年前受訪,阿俊的身分是勇武,還想著回港犧牲,「一去就不回的那樣,就是應該會被殺死…」但他不能只考慮自己,「有個網站專門揭露我們的個資,香港解密,我是連我家人的名字都被放在上面。」採訪過後我們拍照,他又拿出口罩戴上。

他說諮商師會開功課給他,「下次回來前,可不可以試著整理房間?」諮商師聽到他一直想爬山,也建議他爬山。真的去爬了?「對,我發現快諮商了,就趕快去做,變成一個小動力。」我真的以為歷經谷底的他,正在努力往上爬。

只是狀況時好時壞。看完《理大圍城》那天,他傳訊給我:「哈哈,剛才有點嚇到,給一位來自香港的東吳學生認出來。」過一陣子,他又忽然傳訊:「我現在的生活幾乎跟香港人脫鉤了,除了我以前的朋友和家人,目前在台灣的生活都是跟台灣人接觸。我今天還可以度過每一天,是因為台灣政府幫我,老師給機會,同學關心,還有我自己吃力的求生存。」

然而他話鋒一轉,「在台灣又格格不入。別人看我只能看到香港這個標籤,但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我都不大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很喜歡做噩夢

阿金(29歲)第一次受訪時,化名小鐵,如今他決定以朋友間都知道的暱稱受訪,第一次談到在香港被警察破門而入的經歷。2019年7月,某天早上6點多,他還在睡,房外忽然傳來猛力的拍門聲,「我知道一定是警察,那麼凶猛。我以為沒有那麼嚴重,還跟我媽說沒事。結果警察就破門抓人。」

阿金自費3D列印出來的「國殤之柱」模型,圖檔載自丹麥雕塑家高志活(Jens Galschiøt)為紀念六四事件,於1997年完成的雕塑作品。

當時他就想,「只要能從警局出來,就離開。」來到台灣近3年,阿金的生活漸趨平穩,幾乎是太平穩了。上回受訪,他說自己看到抗爭相關報導會心跳變弱、全身發冷,大熱天也想穿外套。但今年初《時代革命》上映,他還是去看了,不覺得很折磨嗎?他說:「折磨一定要啊。那很像刀子,你不磨不利。我只知道抗爭方面要做什麼,人生方面我不明瞭。」

不明瞭的人生走一步算一步,阿金如今在公立大學的熱門科系就讀,住在頂樓加蓋的租屋裡。帶來的港幣近10萬元,剩最後一點,次月房租6千元,「確定繳不出。」在香港他是室內設計師,來台後一度在市場宰鮭魚賺錢,但仍無法支撐生活。

 

時刻都想回港 荒謬幻夢

和多數在茫茫未來路上陷入憂鬱的人不同,阿金說:「我是知道未來在哪裡才憂鬱。」還是想回香港?他說:「我每一刻都想回去。」前年8月,12名香港人於保釋期間乘坐快艇企圖偷渡至台灣,最後被廣東海警局拘捕。事件發生後,阿金頻繁做同一個夢,「夢到我在香港醒來,開始計畫怎麼逃到台灣。」

他的電腦層架上放著藥袋,上面寫:「適應症:自律神經失調、焦慮症、恐慌症。」他說:「我知道我有PTSD,但我在香港沒有看過精神科醫生。我在香港都是靠著去抗爭現場治療PTSD,用我的腎上腺素。」

異鄉無戰事,他只能吃藥。阿金還做過一個噩夢:「我是恐怖分子,被警察追殺,頭部中彈,就醒過來。那是我第一次夢到自己死掉。我在裡面就一直(罵警察)屌你老母。」聽起來不是太愉快的夢,但他說:「我很喜歡做噩夢。」因為那也是一種「現場的治療」。

 

他們說我很麻煩

香港女生Absent(年齡保密)連月婉拒邀訪。截稿後,她來訊表示願意見面,我們為她延長截稿時間,問她為何願意受訪?她答:「有些事,我想說出來。」

我們以為Absent長年拮据,她這才透露逃亡前,和朋友在香港開店當老闆,如果錢不夠還能跟家裡拿。2019年前,她經濟無虞,很常來台旅遊,有陣子喜歡住W Hotel。「移民署的人後來(專案審查時)問我,前幾年為何一直入境台灣?我說,因為我就是喜歡台灣啊!好怕他們把我當成共諜啊。」

今年7月底,Absent再度受訪,她說身心都比剛到台灣時更差,但仍不打算離開台灣。(翁睿坤攝)

喜歡逐漸轉化成失望。「總統大選之前,突然很多人關心我們,現在想想,他們好假。他們願意幫助的,都是有名氣的香港人。」Absent毫無名氣,隱身人群。2020來台申請就學,太晚入學,書都還沒買就面臨考試,「我考很差,NGO就不發下學期學費給我。」她休學,日前染疫,身心混亂,「染疫才好啊,吃了就吐,吃不下,就都不會餓。」「我現在打黑工,上班時會偷吃店裡的東西。」我們關切,Absent是專案協助的抗爭者,台灣官方應有專人協助就業與居留事宜?她說確實有專人聯繫,近期被告知將有新措施,部分消息卻和其他港人不一致。 

「我誠實讓交流辦的人知道,我有打工,結果他說我違法,沒正式雇主,不能打工。我問:那我要睡街頭吃垃圾嗎?」「我有點生氣,因為之前,我跟另一個交流辦的人說想申請補助,對方鼓勵我多打工,為生活奮鬥。」但台灣是法治國家,妳應設法申請合法工作許可?她無奈:「我想啊,但(申請)要附體檢證明,體檢一次三千元,我湊不到做體檢的錢。」

 

救援用盡力氣 身心俱疲

2年前Absent受訪時,隨身攜帶她珍惜保存的物件:港人寄到台灣的卡片、信件、貼紙。圖中刻有「光復香港」的肥皂,是流亡港人以手工自製的商品。

她香港帳戶已被凍結,近百萬存款見底,最忙時一天打3份工,月入不到新台幣4萬元。為何花這麼快?這才發現,她不僅是手足,也曾是出錢出力支援抗爭者「家長」,「我幫其他手足申請補助,也幫他們付生活費和住宿費,最後我沒錢了,還得跟人借。」採訪前後,Absent都排了工作,訪談結束她連抽3根菸,說打工到半夜,得抽菸提神。「其實,我情況愈來愈不好。」她被父母封鎖、哥哥對她已讀不回,她又說起身心俱疲關鍵—染疫、缺錢都是其次,最無法承受的是曾涉救援案,但沒有成功救到人,還被控連累出賣朋友,「有香港人罵我間諜,有台灣人警告我,說我很麻煩。」她在暗巷裡哭到喘氣,和煙圈一起吐出的內容太敏感,我們答應她不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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