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獵騙記2】性影像附個資販售 犯罪規模超越南韓N號房

網路獵騙性私密影像事件簿

文|蔣宜婷    攝影|杭大鵬    繪圖|林媛婷
淯的個資外流後,在網路和現實世界都被騷擾。(王漢順攝)

受害者們被散布的性私密影像並非源自霸社,原始販售者來自台灣規模最大、獲利鉅額的付費色情論壇「創意私房」。該論壇將製作並販售此類影像的人稱為「原創者」,名為「Airdrop5」的原創者,從2020年開始定期販售一系列「○○自拍」的性影像。因購買者刻意外流,影像才被散布至霸社。

編號販售 佯稱會調教

王嵐得知影像遭外流,就在Airdrop5放上創意私房販售之後。2021年10月底,她被打上「商品編號」,標註販售的照片張數、影片長短,附上內容簡介、她的日常生活照,整包以約500元的價格販售。

雖然Airdrop5實際取得影像的手法是詐騙,但他販售時往往宣稱這些女性接受他「調教」「開發」,才會乖乖拍攝各種具有性誘惑的姿勢體位及私密行為。藉此,他評價女孩的身體特徵、性特徵、影片裡的表現、可看性,將「商品」定價數百元到數千元不等。

我在該論壇蒐證,發現揭發群組裡的其他女孩。她們每個人都有組數字編號,就像購物網站上的商品,有性價比、銷售排行(銷售高的編號旁有火焰圖案)及顧客評比。購買者熱絡留言:「大大真是神!到底怎麼調教的?」「大大的系列我都有買!」有些人還提供想看的網紅名單,求販售者調教製作。

Airdrop5的受害者遠不只有她們。今年7月底,他已發布近200則商品銷售貼文,表示至少有200名女性受害,其中不包含他試圖騙取,但沒有成功的受害人。根據《兒少性剝削防制條例》,試圖取得兒少的性影像就已經構成嚴重犯罪。

更惡劣的是,此處的商品不只洩露這些女孩的性影像,其「附加資訊」也具有價值。購買者期待花錢買到更多隱私,如女孩們的臉書、IG帳號,甚至是她們的學校班級學號。這些內容使商品更活生生、更豐富立體,也比普通A片更為「可親」;只要他們想,就可以私訊當事人,接近她們的真實生活,甚至進一步犯罪。

Airdrop5至截稿前仍在犯罪,持續販售非法性影像。(翻攝創意私房)

 

個資遭洩 生活成地獄

長期關注數位性暴力的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方念萱聽聞案件,感到震驚又憤怒,「他(犯罪者)的娛樂已經不只是要看肉體,是要有控制權。受害者在真實世界,妳在明處,他在暗處,妳不曉得他知道妳的一切,他們看到妳的影像就知道妳如廁、知道妳上床。」當女孩們在社群平台發布生活動態,便成為這些犯罪者滋養欲望的材料,「他們拿妳寫劇本,妳就是一個角色…大家都覺得數位性別暴力離自己很遠,但妳不需要變成受害人才覺得很近,這事情是如此日常化,我相信很多人會很憤怒,誰給他們(犯罪者)這個權力?」

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方念萱指出,網美系列來自社會厭女氛圍。

去年,淯的個資就在霸社上被公開。她一天收到10幾封私訊,有人「提醒」她,也有人帶著惡意而來,「有看到照片,截圖一張、二張…」她想過否認,「但很明顯就是我,可以說是換臉啊?不行這太明顯了,只能坦承或默認。」當下的感覺呢?「當下嗎?當下就把它刪掉啊。」她朝著我苦笑。

第一次訪談,淯很安靜,從頭到尾沒碰過眼前的咖啡,只是僵硬坐著簡短回答問題。見面這天,她請念大學的表姊陪同前來。家人眼中,淯像變了一個人,時常憂鬱,充滿負面想法;她的抖音停止更新,以前她無論是開心、難過的事情,都會隨手紀錄,「我以前是很喜歡在鏡頭前笑的女生,如果我的笑能感染周遭的氛圍、讓別人也感到開心,我也會很開心…但那都是外流前的事。」

現在不只網路空間,連現實生活也成了地獄。她時常感到焦慮,無法一個人走在路上或高中校園裡。「第一次是別班的,我去倒垃圾,他們就從樓上喊下來,喊影片裡的關鍵字……」淯無法提起那幾個字,那是又狠狠羞辱她一次。這個學期,她很少踏出教室,學校太多人認得她,她害怕異樣眼光、無法預期的訕笑,只能趴在桌上睡覺。她懊惱、也氣自己,明明被欺負了,為什麼還是常常自責?「為什麼自己這麼好騙?」

高三大考結束後,淯多次想向學校請假,但都怕家人擔心而作罷,「老師說可以,但怕家人會覺得為什麼?快畢業了,前面都撐過來,為什麼後面不行?為什麼不敢一個人走在學校、走在路上?」家人得知此事後,雖然沒有責備她,但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

 

論壇未滅 原創者橫行

我聯繫上的受害者中,有些人曾嘗試報警,但都沒有好結果。地方派出所或警局多回覆她們這樣的網路犯罪難以調查,甚至諷刺地說:「不要傳給別人不就沒有這些事情了?」警方受理報案時,往往當作個案處理,不僅未能察覺這是由同一個加害者所犯下的連續案件,也無法發現這些受害者,與今年初台北地檢署起訴的創意私房案件有關。

今年1月中,台北地檢署與警方聯手破獲台灣二大偷拍論壇「創意私房」及「觸感空間」。這二個論壇涉嫌上架超過20萬部非法影片,不法獲利高達3千萬元,當時查出至少287名成年、未成年女性受害。

然而,這並不代表犯罪已經落幕。當觸感空間因主謀落網,於網路上消失;創意私房則因沒有抓到主謀、論壇創辦人「老馬」,僅能由高等檢察署向法院聲請扣押網域名稱,使其網路資訊無法透過國內電信業者解析而被看見。高檢署的計畫以失敗作收,創意私房沉潛數月,如今已更換網域名稱繼續運作。老馬還在創意私房高調公告:「好消息,被台灣封了我們的域名。說明我們都沒事啦,他們(指警方)放棄了。」

至截稿前,Airdrop5仍持續在創意私房販售大量非法性影像。這起未曾被揭露的犯罪,受害人數遠超乎警方想像。Airdrop5曾自稱他販售的商品不只王嵐等人的系列,還包括自2017年開始,在創意私房上以「Realman」帳號販售、針對網紅下手的系列。透過比對犯罪手法、追查其多個帳號,以及聯繫該系列受害人,可以證實:此犯罪者至少已經造成近300名女性受害,其中包含不少未成年人;目前已知年紀最小的受害人,被騙取照片時只有十五歲,其行為明顯違反《兒少性剝削防制條例》《個人資料保護法》《刑法》妨害秘密、妨害名譽、散布猥褻物品及詐欺等罪。

細看創意私房上的「原創者」系列,就像攤開長長的受害者名單。台北市警局婦幼隊警務員張坤憲指出,「原創者第一手跟被害人接觸,不論是自己去騙,還是有人騙、他幫忙賣。他以此為職業,不得不產出,要維持熱度,如果熱度不見了,就會被其他人取代。」身為破獲二大論壇的警員之一,張坤憲熟悉創意私房運作,了解其嚴重性,「原創者不會只做一次,一定不斷用同樣手法犯罪,累積很多被害者。也許是為了賣錢,但通常不只為了賣錢,而是他們小圈子的榮耀,被稱為神、大大,那樣子的虛名很有吸引力。」

 

組織犯罪 超越N號房

張坤憲表示,其中惡意殘酷的影像、犯罪手法及受害者規模,已超過南韓N號房內發生的性犯罪,「觸感空間實際上有1,200名受害人,創意私房的原創者數量是(觸感空間)的1.5到2倍,存在時間又更久,至少有3、4千個受害人。」

創意私房揭露了以台灣為根據地,受害者遍及亞洲多國的龐大色情產業鏈。管理者老馬與提供色情資源的原創者緊密合作,形成縝密結構;嚴謹的會員制度也使其運作長達12年,創造鉅額不法牟利,及源源不絕的受害者。

王嵐曾抗拒外出社交,如今漸漸好轉。

至截稿前,創意私房的會員數多達5,418人(半年前為4,898人)。會員透過入會審查,預繳8千元費用,可以依照會員分級,付費瀏覽10萬部以上的非法色情資源,包含以性誘拐、詐騙、網路約會、性交易等方式取得國小生、國高中生及成年女性,自拍或偷拍而來的非自願外流性私密影像;經過實名認證的會員,擁有更高權限,包括瀏覽國小女生性行為被誘拍的影像。其中被廣傳的不少受害者是透過網路交友,約會過程被對方加裝針孔偷拍,或被要求拍攝;也有人與加害者有對價關係。

經過實名認證的會員,擁有更高權限,包括瀏覽迷藥性侵女性的系列影片、國小女生性行為影片;遭脅迫的女性以及女童,被要求學狗爬、拿針刺穿身體、異物塞物私密處的影像。這些影像的受害者甚至必須拿著身分證學生證拍攝。

「它分工明確,管理者管理整個網站,另外有會計處理帳跟金流,下面還有很多原創者。這些原創者也許是自己想賣,賣完之後跟網站分潤;有些則是管理者請他維持網站的產出。」張坤憲舉例,老馬會提供器材、金援,甚至是受害者素材,「他給你進行二次創作的(受害者)個人資料,很多受害人都是被騙過的,他開帳號給你,去找可能(下手)的二次被害人。」

 

連續製造300名受害者的原創者

  • 《鏡週刊》關心您:不良行為,請勿模仿。
  • 《鏡週刊》關心您:若自身或旁人遭受身體虐待、精神虐待、性侵害、性騷擾,請立刻撥打110報案,再尋求113專線,求助專業社工人員。
鏡週刊訂閱制上線,讓有價的閱聽成就更多優質文章,並獻上無廣告的閱讀環境,讓您盡情享受15類會員專屬內容,誠摯邀請您
立即加入

即日起加入年費會員,月月抽Sony旗艦機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

c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