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聽人物】紀金慶:入世哲學家

紀金慶所設想的「讀書人」,不是那種在學術上做細部研究的專家,也不是想要帶風向、帶輿論的知識分子。我所想像的,是更純粹地去閱讀、去分享的讀者或講者。(鏡好聽提供)

許多人在聽到尼采、班雅明、海德格等西方哲人的名諱與其著作時,往往會不禁感到望而卻步。但長年投入哲學普及教育的紀金慶認為,哲學其實就是對於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生命能做出全方位省思的思想菁華。「每一次的書寫或講授,我都在說服社會中不同的人,哲學是活的。」

Q1 最一開始是怎麼走上哲學研究這條路的?

我開始接觸哲學的時間是在高中時代。話說,我們那個時代很老土的,那個時代沒有網路、沒有手機,追女孩要靠寫情書。

我有一個從小學就認識的死黨,他叫陳晉煦,他那時候因為要追女生,要寫情書,要提升自己的文化高度,就開始閱讀哲學。晉煦一直是我從小到大的偶像,很無奈!為了保持友誼的「高度」,我在耳濡目染下就這樣開始了和哲學的第一次相遇。

在後來的回憶裡,晉煦真的是講哲學的一流高手,是那種一出口就能給你一個玄幻世界的奇人。

後來,女孩終究是沒追上,可是海量的哲學閱讀倒是在我們的生命裡駐留了下來。

哲學這玩意,要不你就永遠別接觸,要不一旦真碰觸到那裡頭迷人的魔力,原則上是很難走出來的。因此,雖然我和我的死黨後來都不是哲學系的學生,但是私底下還是保有閱讀哲學的日常習慣。哥倆一旦見面了,簡單地談談生活瑣事外,大概就是徹夜未眠的暢談哲學。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那位哥兒們說要去攻讀社會所,說自己希望在讀書之餘還能參與社會運動關懷底層弱勢,然後又跟我說哲學道路不能棄守,說什麼「哲學才是人文學真正的功底」,總之就是說了一些讓我熱血沸騰、覺得有為者當如是的大道理。然後,他把他自己收藏的整套柯普斯登(Frederick Copleston)的《西洋哲學史》和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新編》送我。

唉!我當時就是那種很容易對這種熱血青春的話語上套的人,就這樣走上了哲學研究的不歸路。大概有兩年的時間吧!我完全沉迷在哲學的世界裡頭,自己本科系的課程該翹的課都翹,不該翹的課也翹,時間到了就真的去報考哲學研究所,最後就在政治大學哲學系開始了研究生的生活了。

Q2 為什麼會想做《哲學好好玩》的節目?

印象是去年秋天的時候,我第一次和「鏡好聽」團隊接觸,表示希望能做一個比較特別的哲學節目;要不那麼商業化、不那麼市場化,而是希望能以學術的高度、平實的語言去表現哲學思想。原則上,哲學原先是什麼就是什麼,我們不會刻意去作任何的扭曲變形去討好大眾。

這個計畫構想讓我很感動、很振奮,因為這也是我這幾年一直在努力的。我很想知道,我們所走的這條道路,究竟走得通還是走不通?我自己現在也不知道該說是感到欣慰,還是該感到意外,我們一起製作的這個系列得到許多網友的好評。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團隊對於哲學文化的傳播,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吧。

常常人們在討論「哲學普及」的時候,就會覺得是將哲學概念簡化說給一般大眾聽。然而,如果哲普只能是這個意義下的哲學普及,那麼我想哲學普及的工作恐怕很難吸引真正一流的、願意真心付出一輩子時間在這條道路的人。

對我而言,哲學普及首先是一種語言的藝術,是活化而非簡化。掌握這個基本原則很重要,它會讓哲學普及的意義更加深遠。

當我在和你聊的這個當下,我內心裡所浮現的經典範本是義大利物理學家羅韋利(Carlo Rovelli)的暢銷經典著作《現實不似你所見》與《時間的秩序》,甚至是我們一般人更熟悉的佛教經典《六祖壇經》。

羅韋利是當代的大物理學家,在他的著作裡,他用相當簡明俐落的敘事方式,教會他的讀者如何掌握相對論與量子力學;而在《六祖壇經》裡,原本艱深且繁瑣的佛教論述傳統,都化作優美且語帶機鋒的文字藝術,閱讀起來本身就是一種帶有美學趣味的享受。

沒有人會認為羅韋利寫的是偽科學,更沒有人會認為《六祖壇經》講述的是偽佛學。而且很重要的是,他們事實上是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羅韋利是當代量子引力論的開創者,而《六祖壇經》則是佛學史上禪宗的開端,兩者所做的功夫都不是我們一般所以為的「只是」將「已有的」學術白話化。

以羅韋利的著作和《六祖壇經》為例,我甚至想說明哲普更進階的意義,其實是用大格局、大魄力去將已存在的傳統重新盤整而後進行全盤更新的企圖。我認為唯有這樣想,才能突破哲學普及工作目前的自我設限。

紀金慶認為,我們如何通過哲學家眼睛,去看人類文明在過去這一個半世紀以來,所歷經的天翻地覆變化是一件很重要的課題。(鏡好聽提供)

Q3 如果沒有預算限制,最想做的題目是?

因為現在的學術環境,鼓勵的是針對特定主題的專精研究,不大可能有國家政府或機構,可以支持青年學者去做一個比較大範圍、大格局的研究。所以如果沒有相關的限制,我希望能用一種史詩級的框架,去探討在過去約莫 150 年的時間裡,哲學思想對於我們世界的種種反思,而後從中去摸索我們作為一個現代人何去何從的問題。

這涉及哲學的本質,在西方,哲學這個字眼指得是徹底的反思,意思是從一般人的迷思中走出來。因此哲學的意義,並不是一個學系的概念,比方說佛洛伊德、尼采與馬克思,這些為人們所熟知的哲人,生前都不是嚴格意義下的哲學專業研究者;然而當他們對於生命與世界的觀點深入到某一個程度,就自然地被後人被歸類為哲學家。

我特別指出這點,是要強調,哲學本就是對於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生命能做出全方位省思的思想菁華。也就是說,去理解哲學的發展史,其實等於是去掌握一串理解文明局內局外限制的鑰匙。

我所設定的近 150 年,是從韋伯(Max Weber)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那一代人的思想算起,他們是第一批意識到現代文化在看似理性的外觀下,實質上生活從本質上已經完全失去了合理性的哲人。

尼采過世的隔年,緊接著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邏輯研究》與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夢的解析》相繼出世,似乎預示了未來一個世紀,人文思想將分別從兩個方向進行對於傳統思想的革命。

若沿著現象學的方向看,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與梅洛龐帝(Maurice Merleau-Ponty)各自用不同的思想之力,試圖讓我們這個技術化的世界重回生活世界。自此以後,西方又陸續從現象學的思想資源,進一步延伸而有了存在主義與後現代思潮。而從另一個方向看,精神分析從佛洛伊德開始,轉經榮格與拉岡,最後到齊澤克,這一個歷程從總體進程來看,精神分析從原先的醫學與心理學領域,逐步成為全方位關照社會、政治的生命哲學。

這些深刻的思想家究竟是如何思考我們眼前的這個現代世界?而我們又如何通過他們的眼睛去看人類文明在過去這一個半世紀以來歷經了哪些天翻地覆的變化?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

我常常在想,我們一直以為自己活在一個時時追求創新的新世界裡的生活信念,會否其實是一個幻象?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一直在無條件地拋棄傳統,可是所謂的創新,畢竟還是從傳統的土壤裡翻轉出來的。因此,如果沒有真正的傳承和延續,那麼人所以為的創新,可能只是花樣的翻新,我們很可能實際上活在一個看似更新速度超快、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深刻變化的夢幻泡影之中。

我不太擔心預算限制的問題,或者說,能夠去操心預算問題對我而言都還是奢侈的,我後來再沒有向學術體制提交任何的研究計畫案,因為我很清楚,現在的學術體制的取向不會資助青年學者去作這方向的研究,因此我是在課餘時間,從臉書、從講座、廣播、線上課程逐步去完成我要走的道路。我讀書、說書、寫書,然後再讀書、再說書、再寫書,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可以一點一滴地完成這個拼圖。

說到這裡,好像又回到了我們一開始的那個問題,其實參與《哲學好好玩》的錄製,也是我這個漫長計畫的一部分。

也許辛苦了一點,迂迴了一些,可是整個過程似乎更具有實質意義。這是因為我必須直接面向我的聽眾、觀眾,每一次的書寫或講授,我都在說服社會中不同的人,哲學是活的。

或許轉念一想,也可以這樣說,我和大多數的學者最大的差別,在於我的學術計畫補助者不是政府或科技部,而是社會大眾。

Q4 在做研究時,最害怕的是⋯⋯

我最害怕的是時間。

畢業後,我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都在想辦法讓自己的生活穩定下來,大概到了前年才逐漸讓生活安定下來,成了家,兩個小孩也小,工作之餘和帶小孩之餘,留給自己的時間其實不多。我現在有的文字作品,通常都是夜裡小孩子熟睡了以後,自己偷偷摸摸爬起來,或是在學校通勤時間在客運上用手機打字寫成的。

這些年,有時會想這到底在幹什麼?怎麼搞哲學弄的像是在搞外遇一樣,很狼狽。

我的天啊!時間,真的是很奢侈的存在。

有了小孩之後,紀金慶發現時間變成非常奢侈的存在。他開玩笑說,「怎麼搞哲學弄的像是在搞外遇一樣,很狼狽。」(鏡好聽提供)

Q5 研究室或書房的必備小物?

我沒有研究室,也失去了正常意義下的書房,我的書房現在成了兩個孩子的遊樂場,形象化比喻的話,比較接近電影裡被哥吉拉到此一遊過後的都市。

至於讀書前必備的小物,在以前,茶桌和煙灰缸應該是首選吧!婚後有了小孩,家裡不能抽菸,甚至也不能擺茶具這些東西,因為小朋友會很興奮地來搞破壞,災情慘重。漸漸地,就沒有了這些讀書前的儀式行為。現在對我而言,讀書最需要的不是任何的物品,而是時間。

生活真的會不知不覺地改變一個人,經過這幾年的演變,我常常是利用很零碎的時間閱讀與寫作:有時是在來往家裡與學校之間的捷運與客運上,跳上了車,找個舒服的位置就開始讀或寫;或有時是在課堂與課堂之間的空檔,就去找間有座位的便利店喝咖啡,一樣的,只要有座位,然後從書包裡拿出準備好要讀的書。有時,甚至是找個街道上沒人注意的角落,點根菸,就開始我的工作。

其實,習慣了以後,我覺得便利店和客運,實在是很不錯的研究室,當然,有時也包括網咖。它們都有一種機動性和生活感,它會在讓你感覺從事哲學閱讀像是在閱讀什麼機密文件,寫作彷彿是在進行什麼祕密特務,其實也挺浪漫的。

對了,說到這裡,不知道手機算不算你問的必備小物之一?

我記得以前在學生時代,我還會把心得手寫在筆記本上,但畢業進入社會後,我能擁有地時間真的是太碎了。幾年前,我自己在臉書上開了另一個私人帳號,只有幾個親密朋友的私人帳號,我把那裡變成我的記事本。我後來網路上的所有文章,或者是 podcast 的草稿,都會先寫在那邊,在錄音的時候再打開來閱讀並統整自己的想法。大家可能很難想像,包含我前年出版的《偽理性》,以及我網路上動輒上萬字的文章,都是我用手機一顆一顆打出來的。說來也奇怪,我現在用電腦鍵盤時反而打不出我的想法,彷彿不用手機打字,我就無法順利思考。

很多網路上的朋友,當他們第一次參與我在外面授課的哲學講座時,都會跟我說,我講授哲學的風格和我寫作哲學的文風似乎像是氣質全然不同的兩個人。當他們閱讀我網路上的文字時,在心裡的想像是一個很蒼老、很孤獨的人,可是在課堂上看到的我卻只是一個平易近人的歐吉桑。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值得玩味的事情,我猜想人的思緒或說話方式,很可能不知不覺地和姿態有關,你想像當你在講台上的時候,你面對是來聽講的群眾,可是當你寫作的時候,尤其是拿著手機蜷縮在角落打字的時候,應該很自然的會和一種孤獨感相逢。

手機已成為紀金慶寫作的主要工具。包含上萬字的文章與講稿,都是他用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鏡好聽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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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6 不做哲學研究,會想做什麼?

其實,自從二十五歲左右走上研究的道路以後,我對於人生的設想就很限縮在閱讀這件事情上,因為閱讀和解讀,真的為我的人生帶來很大的樂趣。

我覺得我現在做的事,就是我人生最想做的事。如果說還有什麼樣的想法的話,我會說我希望以後能讓這樣的快樂更純粹一點。

我有時會覺得,我們這個世代對於「讀書人」,好像只剩下專精在特定領域的「學者」,以及在網路媒體上宣導理念的「知識份子」這兩種想像。

所以,我想,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會希望能讓自己更享受純粹讀書的快樂,回到更古老的傳統,做一個字面意義上的「讀書人」或「說書人」。

我所設想的「讀書人」,不是那種在學術上做細部研究的專家,也不是想要帶風向、帶輿論的知識分子。我所想像的,是更純粹地去閱讀、去分享的讀者或講者。

跟你聊到這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那些在生命中影響我很深的許多人,他們是當初讓我走上哲學這條不歸路的老友陳晉煦、是我的指導教授蔡美麗,是我曾經為他們長期工作過的汪琪與勞思光先生,我永遠記得他們為我講述哲學時的神情,也記得那時聽的入迷的我自己,在那時,有一種氛圍,一種靈光圍繞在講述的人與聆聽的人中間。

聆聽與述說,是人類有文明以來最質樸的生活藝術,只是在今天加入太多雜質,而我一生想回到到的就是那個最初的感動。

你問我,如果沒有一切顧慮,會想做什麼?我覺得,我現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只是境界還不夠,我希望生命給我一點眷顧、一點勇氣,能走到那個我曾經到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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