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又落淚5】消防員PTSD就醫困難多 「怕長官知道」不敢求救諮商

文|曾芷筠    攝影|林韋言 翁睿坤
喬友大廈2、3樓火勢比預期中更難壓制,原因是中間有連通電扶梯,3樓堆積大量易燃物。(翻攝自臉書社團「彰化人大小事」,網友JJ Nian攝)

凌晨2點,民眾與消防員陸續脫困,劉小明跟著最後一梯搜索隊共8人一起上9樓,「我拉一個住客到窗邊要坐雲梯車,拉到窗邊,聽到有人喊:『找到志帆了!』我衝過去,還有印象我去看他的臉,他的臉朝上,我整個人是麻木的,沒有任何情緒,我看到他只有穿消防T-shirt和消防褲鞋。」 他形容那個感覺很像「登出」,「好像帳號登出一樣,我不是我,只是旁觀者,完全不像當事人、同事、小隊長,整個人好像不在那個環境裡。」

正式求助 酸民攻擊難招架

事件後,劉小明才正式求助。長官建議他使用公務員協助方案(EAP)找心理師,心理師建議就醫。7月中旬,他至彰化基督教醫院精神科看診,主治醫師基於倫理無法透露姓名,但他認為,據劉小明的回溯性描述,他的症狀發展是在6月30日前,如戴面罩會有身體反應、執勤功能減退,但多以遮掩方式帶過;當天上樓過程則出現記憶模糊(屬於PTSD中的迴避)、無法戴面罩(PTSD中的過度警覺)、判斷力下降,連貫過去症狀,推論事發當時應有受到PTSD干擾或影響;9月經過臨床心理師的心理衡鑑,依然存在症狀,精神科醫師認為診斷成立,並開了抗憂鬱劑、安眠藥,「我們推論於喬友當下,高度懷疑他存有PTSD,可透過司法精神鑑定,獲得更高證據力。」

劉小明2016年於維冠大樓現場擔任特種搜救隊。(劉小明提供)

那段時間,臉書專頁「靠北消防2.0」出現大量關於劉小明的靠北文,有人質疑他有病為何不轉調內勤?劉小明坦言很在意旁人看法,這些攻擊讓他難以招架,但還是對消防工作有龐大熱情:「內勤我不希望,我覺得我個性不適合坐辦公室。目前我很積極接受身心科治療,也努力面對心理問題,我還想要再站起來,得到同仁信任,繼續投入熱愛的工作。」

彰化基督教醫院災後主動發起支援喬友現場消防員個別心理諮商的計畫,原因也是看見消防局毫無作為,計畫負責人陳力源醫師接手許多現場消防員的心理急救和評估,「我們服務39個核心消防員,填寫ASDS(急性壓力症狀量表),包括憂鬱、焦慮、失眠、自殺、幻覺,達到ASD(急性壓力反應)的就有9個,算起來23%,比例蠻高,其中提到死亡意念的有2人。」

喬友火警當下,無線電通訊品質極糟,指揮官與隊員一直不清楚陳志帆的受困地點。(翻攝自臉書社團「彰化人大小事」,網友JJ Nian攝)

慘痛創傷 負罪感無處可解

陳力源觀察,他們對系統變得非常不信任,「大家最不能接受的是掛在中正路的佑維,還有喊Mayday的志帆,很多人會覺得我也是消防員,今天被派上去的可能是我,那志帆獲得的待遇,8點多就進去,很早就說殘壓不夠,凌晨2點多才下來,這些經驗讓他們有被局裡拋棄的感受。他們感覺(指揮體系)沒有動作,很多隊員感覺後面氣氛還好,而且一直救民眾,所以他們以為志帆已經下來了,從空氣中的氛圍、無線電的訊息,都沒有感受到你花了好多力氣在救他。他們所受的訓練裡,火場裡優先要救的是自己,其次是弟兄,RIT會組織去救弟兄,但這次雖然有派RIT進去,卻暴露很多系統缺點。原來我們進去是有可能被忘在裡面,他們有很強烈被忽視、被忘掉的感覺,甚至有的人說是被拋棄,更激烈的會說『陳志帆是被殺死的』。」

有現場消防員告訴我們,同仁回去巡視火場時,到高樓就感覺「很想跳下去」。面對同事離去,「很多人第一句話是:如果我那時有做什麼什麼就好了。有人會說若有帶翹棒、破門工具就好了。或是:我當時有說,你為什麼沒有抓著長官去救他?一堆大男生講一講在那邊哭。我們對答案,很多目的是要把無用的負罪感解除掉。我們就會說:『你氣瓶只剩100bar,上去就換你死哦,你受困在上面也不會有人救你哦。』」有人找同事爭執、不斷自責,無處安頓內心的罪惡感。

陳志帆殉職案的真相仍等待內政部事故調查委員會釐清。(陳裔筑提供)

事發4個月後,照理可能是PTSD高峰期,陳力源說,原本接觸的39位消防員,有10位持續治療,一半以上有療效,其中4位是會談治療,但他也感嘆,「消防員就醫困難重重,藥物治療需定期回診,但他們勤二休一,可能會沒辦法如期來。尤其團體接受度不高,消防體系的氛圍不傾向處理脆弱,他們崇尚能力很好、抗壓性很好,甚至有點英雄主義的文化。」他補充:「一些消防員的創傷不一定來自這個事件,而是下分隊馬上遇到救溺、臥軌、跳樓,但訓練只著重救災技巧,不會事先給你心理準備,後續減壓也都沒作為。」若真有問題需求助,公務員系統中雖有諮商資源(EAP),但無法像第三方專業團隊達到獨立、隱密性,「EAP就像學校輔導室,消防員會有疑慮:如果使用EAP,長官會不會知道?會不會被視為有問題、脆弱的人,進而影響到升遷?」我們採訪到的消防員過去無人使用過EAP。

劉小明凸顯了英雄主義光環背後的陰影。他說就醫可能要付出代價:「系統裡如果有人說自己心理有問題,可能會產生不信任。我是小隊長,要怎麼面對同仁?所以不想讓人家知道我不行。有時進火場我問隊員:『你行不行?』沒有隊員跟我說過不行,那是一個風氣、氛圍,沒辦法示弱。」他坦言這幾年愈來愈沒自信,容易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他最近退出潛水救援小組,每天面對職場上的同儕壓力。

喬友後有次出任務,「是一個立體停車場,只是下面一個小洞,我要帶隊把人拉出來,下去前就已經有小喘的感覺。其實那只是一個壓下去的框,那個框就會讓我有壓力反應,只能想辦法hold住,硬著頭皮也要把任務完成。」

全台消防員人力長期不足,約有1萬名缺口,彰化縣更面臨業務量龐大,難以專注救災本業。(翻攝自臉書社團「彰化人大小事」,網友JJ Nian攝)

身心症狀 消防局態度消極

一個可能患有PTSD、在現場或許會失去功能的消防員,為何無法被消防體系發現並接住?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祕書長朱智宇說,台灣做的消防人員心理研究極少,消防署也不會統計,目前僅知經歷過921地震、維冠大樓、高雄氣爆的消防員PTSD盛行率約24.8%,德國研究整體消防員平均統計數據約18.2%。比起一般人盛行率約1%至2.6%,消防員患有PTSD或其他身心症狀的機率是20倍以上。

朱智宇說:「精神醫學上,PTSD都有一套對應的方法處理,但消防局沒有意識過這會發生在同仁身上,不去找方法,只會覺得他狀況不好,比如看到血腥場景後吃肉會想吐、做惡夢,累積久了可能情緒不佳、不講話、摔東西。有人接過嬰兒被虐待的,回來會情緒爆炸,但以前都沒有處理。碰上殉職案,以前作法可能是大隊長、局長來慰問,說雖然很難過,還是要繼續往前走。這十年來才開始有專案心理師或精神科醫師介入。」內政部消防署於9月16日公布《消防機關因應重大災害事故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指導原則》,試圖及早發現並轉介諮商或就醫、持續追蹤,但指導原則僅供各縣市參考,預算由各縣市自行編列。

彰化基督教醫院主動發起支援消防員的心理諮商計畫,精神科醫師陳力源為計畫主持人。(陳力源提供)

有消防員形容自己的感受:好像困在井底,上面有人走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自己的心理創傷只得自己處理,劉小明目前努力處理,但愧疚感是心裡藏得最深的一塊,「通常在關燈的時候,我會想起志帆,或是每次在家洗頭、閉眼的時候…會不會是因為志帆在浴室被發現?」被壓抑的念頭會在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我會跟他對話,說請你保佑大家以後都平平安安,不要再發生一樣的事情。」志帆回應過你嗎?「沒有…我也沒有想特別跟他說的…聊到志帆,我突然一片空白…」他表情木訥、無法接話,感覺又快登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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