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變中共同路人】Ptt神祕ID現身說法 「有人說我立場不是偏綠嗎?怎麼被錯殺?」

文|陳昌遠 曾芷筠 蕭函青    攝影|蘇立坤
國防安全院的研究報告內容,雖未明言,但內容讓人認為影射八卦板許多批判政府的使用者為中國網軍。

今年7月,國防安全院發布一份研究報告:《激化情緒對立的口水戰—Ptt八卦版COVID-19疫情輿論分析》。政策分析員蔡榮峰與資策會助理工程師陳詠君分析2021年1月至5月底約28萬篇Ptt八卦板討論文章、943萬條留言,標記出疫情相關文章、留言,發現疫苗為主要的輿論戰場。

該研究進一步篩選文章產量高於其他使用者的帳號,並針對這些帳號發表的文章使用內容分析、自然語言處理與社區檢測等跨領域研究方法,篩選出47個活躍帳號,共3,352篇文章,歸納出6種容易煽動情緒的文章寫法:「離間歐美日台」「外來和尚」「防疫被超車」「政府陰謀論」「次級分化」「綠共敘事」,以及貼近中共對台政治宣傳的6個立場:「讚揚中國防疫措施」「排他性敘述/給我上海復星BNT」「引入中國系疫苗」「批評台灣科技防疫措施」「抨擊疾管家」「抨擊國產/國內疫苗相關措施」意在透過煽動情緒的敘事、拼貼事實與虛假的因果關係,打擊台灣民主治理與防疫政策、降低指揮中心和台灣政府決策的正當性。

該報告觀察到某些帳號使用境外IP與VPN跳轉,並指稱:「雖然確實辨識出了論述貼近中共立場的活躍帳號,以及具有職業表徵的推文部隊,卻沒有找到推文部隊與特定的活躍帳號之間是否有所關聯,我們推測單一活躍帳號和推文部隊應屬於不同的分工系統。」該份報告更在圖表與備註中公布了3份Ptt使用ID者,分別為:47個活躍帳號、涉及境外IP帳號、涉及中國(含港澳)IP帳號。

該報告以影射手法,推測這些帳號為中國網軍,引起Ptt使用者(後稱為鄉民)抨擊,認為這份報告:先射箭再畫靶、抓出的只是八卦板發文成癮者、對批評政府的八卦板使用者貼上中共同路人的惡意標籤、用認知作戰一詞轉移焦點掩飾民進黨執政的失誤。

Ptt因屬於學術網路,歷年的討論文章可做為資訊科學研究者的研究素材。(示意圖,翻攝自Pixabay)

Ptt是台灣最大的BBS站,至今已26年,八卦板為熱門看板之一,每當重大事件發生,鄉民們便湧入此地進行討論。由於Ptt屬學術網路,鄉民們在八卦板討論時事、批判政府,一字一句都被即時備份,成為近年資訊科學的研究材料。

對這份研究報告,鄉民在八卦板上嘲諷戲謔,稱47個活躍帳號為「浪人47」,乃民進黨政府欽定的「中共同路人」,更有鄉民表達惋惜,認為自己罵民進黨政府罵得不夠才未上榜。

我們試著詳查這47個活躍帳號與另外2份境外IP使用者的Ptt文章,大多為民進黨、柯文哲支持者,不少使用者是有名氣的資深鄉民,甚至有多位在Ptt擔任志工性質的板主。被列為涉及中港澳IP的samhou6是LOL(英雄聯盟板)板主,laptic是C_Chat(動漫聊天板)板主,而列為活躍帳號的Induction是NBA板板主、derekhsu是AV女優板板主,更有10年前曾擔任八卦板板主的高端疫苗受試者。

經檢視,少數幾個帳號是鄉民所周知的中國人,由於八卦板反中意識強烈,這些中國網友因發文帶有強烈中國觀點,往往被鄉民噓罵是支那賤畜、五毛、中國人滾。被公布在研究報告上的帳號,真的有中國網軍嗎?我們寄出近40份Ptt站內信,透過Ptt站內信、視訊、網路電話、面談,採訪近15位被公開帳號的鄉民。

Pietro電話中表示,報告在圖表中用積分來表示該帳號的議題立場與情緒激化程度,但他的積分都為零,讓他很疑惑自己為何被列入。Pietro是天主教徒,從事園藝工作,小時候讀《九評共產黨》,有感於中國對宗教的壓制、迫害,因此立場反中,認為跟中國政府走得太近,對個人意志有很大的傷害。他說對政治的理解都來自Ptt,因生活上不想跟朋友談政治吵架,所以習慣到八卦板。他總統投蔡英文,曾經是柯文哲支持者,但因為柯文哲未幫民眾黨的高雄市長候選人輔選,讓他失望,從柯粉轉柯黑。「有鄉民說我是神祕ID,也有人說我立場不是偏綠嗎?怎麼被錯殺?」

osalucard自嘲自己是連謝長廷選總統都投得下去的人。在該報告分析的時間區段中(2021年1月到5月底),他於3月重複發表相同的文章違反板規,被水桶(禁止發文)2個月,卻仍被列為活躍帳號。站內信中他說這份報告是先射箭再畫靶,「民主社會本來就會有正反討論,照報告的篩選方式,只要一篇文章即可下認知作戰的結論。」雖然現實中沒造成困擾,「但對民進黨的信仰,裂痕加深了。」

被列為涉及中港澳IP的samhou6是LOL(英雄聯盟)板板主,他回信表示,因為父母是台商,國中在上海讀國際學校,回台念了大學,現在又到上海工作,因此IP顯示為中國是理所當然。過去他曾轉發沃草的活動文章,因為Ptt影響,他護照至今仍貼著台灣國貼紙,「非上班時期的休閒背包背著『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的黃絲帶,在大陸還有台灣海關之間趴趴走好幾次了。」samhou6說:「出產這種文章的發表者或群體,我對於他們的看法只會更加負面,對於負面聲音不思檢討、改進,反而抓出來敵視、打壓,就是一個極權主義、非民主的體現。」

derekhsu在網路電話訪談中表示,在八卦板上,因發文立場不同、對立,鄉民們往往透過推文罵人、貼標籤。derekhsu說:「我幫民進黨政府講話,被罵綠共,我幫中國講話,就被罵五毛,我幫柯文哲講話,被罵4%。」他認為,國防安全研究院屬國防部的智庫,以國家單位高度,不該有如此粗糙的報告。「光是情緒分析,台灣的碩博士論文就已經做爛了,甚至做過股票漲跌的文章情緒(分析)。」他國外留學主修的是資訊科學,提到中山大學政治所副教授陳至潔比對微博的中國官媒用詞,找出中國如何改變人民對香港的認知,以及造成川普當選、英國脫歐的劍橋分析公司事件的相關研究。Derekhsu認為,國家智庫若要追查台灣遭中國網軍認知作戰的狀況,應該做出能與國際比肩的報告,才可讓人信服。

被列為境外IP的node1是中國人,他知道八卦板曾議論這份報告,但他不知道自己被懷疑是中國網軍。視訊通話中,他請我們幫忙隱瞞部份個資,我們只能寫他是在河南省擔任教職。他2008年覺得台灣像朝鮮一樣神祕,因此註冊帳號。他是貨真價值的中共同路人,堅定的中國立場常被鄉民噓是被中共洗腦,他也反罵鄉民是被台灣教育洗腦。訪談時談到中國內部維穩、網路監控,他覺得理所當然,政府本該監控輿情。被懷疑是網軍他不意外:「畢竟在PTT就常被叫五毛了。」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帳號跟網路通訊相關:「該不會以為我是AI吧?我是node1(主節點),下面還有很多node(節點)。如果真是網軍,我相信取的ID肯定不會這麼明顯,可能會從網絡中收集到的一些真實ID然後加以應用。」

Ptt八卦板進板畫面之一,內容諷刺洪仲丘事件中的國防部。(翻攝自Ptt)

至於被列於活躍帳號與境外IP帳號的mean,登入次數僅2,777次,但文章數量卻是驚人的7,873篇,因為IP來自新加坡,發文又充滿中國立場、用詞,常被鄉民罵是跳板小粉紅,也有鄉民認為他是反串,假裝是中國人勾起鄉民們對中國的怒氣。站內信中,他批評台灣的民主制度,「普選/人氣投票制度顯然是個錯誤的做法」,批評八卦板是一言堂、太多沒有基礎思辨能力的人。Mean在信件中表示:「網軍就像是一個投資,投資一定要有預期的獲益,台灣政黨在Ptt買網軍的預期獲益很明顯,就是贏得選舉,中國買網軍的預期獲益就沒那麼明顯,中國要收復台灣得看中美關係怎麼發展,不是花幾個錢在Ptt帶帶風向這麼簡單的事。」

同樣被列為活躍帳號與境外IP帳號的A6,透過信件表示,有鄉民認為他偏綠,但他投票僅投給陳水扁第一任,且不支持太陽花學運,更反對衝立法院的行為。「要拿證據指我是網軍,我沒意見,但是對非Ptt使用者暗示我IP來自中國是網軍就很好笑,但凡我是網軍,我一定開VPN換台灣位置,我堅持不用VPN就是因為我不是網軍。」

現任八卦板板主ubcs回信表示,研究報告稱Ptt八卦板上充斥6種議題立場:「讚揚中國防疫措施」「排他性敘述/給我上海復星BNT」「引入中國系疫苗」「批評台灣科技防疫措施」「抨擊疾管家」「抨擊國產/國內疫苗相關措施」。ubcs認為這是對八卦板言論風向的抹黑,「八卦板向來除了監督執政黨的言論風氣普遍,另外就是反中立場仍是大部分主流言論,當時其實文章點開內,幾乎是一面倒的不贊同有關中國防疫相關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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