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好好玩S1EP06】貪婪有理——傅利曼的經濟學典範

文、聲音|張嘉泓
(Shutterstock提供)

無論是理性、算計、猶疑、恐慌、情感、慈悲與憐憫,畢竟參與市場的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人就是這樣,七情六欲,複雜無比。經濟學,得離科學遠一點,向著習慣處理複雜人性的文學,實事求是的工程,靠攏一些,或許不是壞事。

歡迎收聽「物理好好玩」,一起來發現和體驗,科學多麼有趣。這樣的樂趣,不能只有科學家知道。「物理好好玩」是由「鏡好聽」製作播出的節目,我是主持人張嘉泓。今天這集節目,我要和大家分享的是:〈貪婪有理——傅利曼的經濟學典範〉。

有一部1987年的電影「華爾街」,邁克道格拉斯飾演的銀行家蓋柯,說得非常直接:「貪婪是好的!貪婪是對的!」華爾街並不是一直都這樣粗魯,我想分水嶺大約是在1970年代,世界經濟爆發後,第一次開始停滯。其中一個指標,就是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傅利曼Milton Friedman在紐約時報上的一篇文章,標題是「企業的社會責任就是增加利潤」。去年經濟學的圈子,還為這篇文章紀念了五十週年。文章的標題,乍看之下十分合理,在一個自由的社會,做生意就是將本求利,不是嗎?

只是,自由並不等於自力更生。二次大戰結束後,企業與經濟同步快速成長。在這個過程中,政府的支持,對於企業至為關鍵。於是大家不禁要問,企業對於社會,對實際付出的員工,難道沒有責任嗎?於是有人提出了一個很有用的詞:利害關係人Stakeholder來概括所有與企業有關聯的對象。2019年世界商業論壇的聲明就說:「每一個利害關係人都至為重要,企業要為所有Stakeholder都創造價值,無論是公司股東、員工、社區或者國家。」但這些利害關係人彼此的利害不見得一致,企業到底要優先照顧那一個對象呢?殼牌汽油總裁的女兒就問他的父親:「你們公司如此善良,為什麼不乾脆把資產賣光,直接捐給綠色和平組織,就好了呢?」對殼牌汽油的利害關係人,整體來說或許這樣真的才是最好的。

傅利曼的中心信仰是市場原則

傅利曼當初寫這篇文章,針對的就是這樣的偽善態度。若說企業有很多責任,其實等於沒有任何特定的責任。我感覺他有點像物理學家要追求簡單,將經濟學標舉為主宰社會活動的唯一原則。文章的內文其實非常激進,他說:「企業唯一的社會責任,就是在法律的限制之內,利用他的資源,來從事以自身利益為目標的活動。」換言之,只要不違法,沒有任何可以獲利的事是不該作的。當企業專心一意賺錢,自然就會增加社會整體的財富。沒錯,所有利害關係人最終都將是受益者。賺錢賺得越多的企業,就是越好、越盡責的企業。

但傅利曼的文章,還有更深一層的道理。傅利曼的中心信仰是市場原則,在經濟活動中,市場扮演制訂價格的關鍵角色。讓我以台灣的香蕉作為例子,來說明市場機制。香蕉依賴農民的生產,由消費者購買,生產與消費都對價格非常敏感。當香蕉價格上升,會計算的農民就會多生產香蕉,會計算的消費者則會少吃香蕉,香蕉的生產就大於消費,如果市場運作有效率,香蕉價格就會立刻下跌。現在聰明的農民就趕快減少種值,但聰明的消費者同時也會開始多吃,香蕉的生產就會小於消費,價格馬上就會上揚。當兩個趨勢達到平衡時,生產剛好與消費相等,這就是有效率的香蕉價格。依據這個價格農民就能決定要種多少香蕉,得到最大的可能收益。消費者也能清楚思考消費數量,得到最大的快樂。市場機制以價格因素為動力,完全不需要政府的干預。

除了算計之外,所有的動機,都是對市場制定價格的干擾

從以上的故事可以看出,市場能訂定價格是因為有一個平衡點存在,一開始會需要很多試探才能找到,但經濟學家相信,只要交易足夠熱絡,最後一定會到達平衡的位置。如此市場可以幫任何商品與勞務,甚至生命,都訂出一個價格。而依據價格,理性的計算就可以進行。這樣的想法當然亙古就有,把它標舉出來的,則是十七世紀亞當史密斯的古典經濟學,他很生動地以一隻不可見的手,來形容市場的運作。

有趣的是,市場的手要有力量,才能釐清平衡點的位置。而這力量依賴所有市場參與者,包括個人或是企業,都必須作準確計算,並有強力堅持的意志。資本主義假設這樣的CosPlay角色扮演是人的本能,也就是說,經濟學家心目中的人就是算計的。這甚至有一個拉丁文的學名:Homo Econominus,可以翻成經濟人、或算計人。這是故意模仿現代人的學名:智人Homo Sapiens,原意就是有智慧的人。根據維基百科的定義:算計人一貫地保持理性、狹隘地自私、並能有效地追求自我設定的目標。這樣的人,就是有效的市場參與者。除了算計之外,所有的動機,包括悲憫與情感,都是對市場制定價格的干擾。你沒有作好算計的角色,損失的不只是你的個人利益,而是整體效率的降低。在經濟停滯的七零年代,你很自然地會以為:這些干擾就是經濟無法成長的原因。傅利曼打著市場的大旗,就是希望掃除這些障礙,重振算計的動物精神。

經濟學家似乎找到了市場,作為解決任何問題的萬靈丹

妙的是,傅利曼的激進新古典主義真的有效!從八零年代起,世界經濟展開了第二個成長的黃金年代。唯利是圖,果然釋放了經濟的活力,使得創新與效率都同時得到改善。以市場主導為準則,各國政府的干預就不再需要,產業自然地就可以漸漸私有化,並大規模放鬆管制。於是私有資金開始跨國流動,貿易如潮水般大步自由開放。各國的商人可以用價格作為彼此溝通的共同語言,使得生產能夠完成全球化的佈局,更進一步增加了經濟活動的效率,就這樣,全球經濟一舉突破了70年代的停滯瓶頸。台灣的經濟起飛,正是趕上這個潮流。

價格的有效制定依賴市場,而且市場對於任何扭曲,會有自我修正的功能,於是經濟學家似乎找到了市場,作為解決任何問題的萬靈丹。市場應該是吵雜而混亂的,但喧鬧底下的經濟運作,竟然如同物理學,有一個非常簡單而美的原則。讓這個抽象的原則主導經濟,那所有人類活動將如同行星運行的平滑軌道,順暢、寂靜而永恆。果然,接近千禧年時,全球經濟漸漸進入了高成長、低通貨膨脹,市場波動縮小的榮景,前美國央行總裁格林斯潘就很生動地把它稱為Great Moderation大緩和。

依賴後見之明,其實當時就有許多的不和諧音。我們只舉一個例子:那就是西方社會廣泛的財務化、特別是英美,意思是西方把一部分生產移轉到東方後,轉化為以財務的創新與服務為主導的經濟。新型財務產品越來越細緻,使個人與企業都能很放心地舉債。這些債務,一方面放大西方的經濟,一方面可以拿來購買東方的工業生產,總之,就是大家一起賺。但有經濟學家計算指出,在這個黃金年代,生產力的增加其實非常有限。經濟的爆發,很可能只是信用擴張下的幻象。債務持續累積,如戒不掉的癮頭,大夥兒彼此說服,複雜精細的債務結構,加上足夠大的市場,只要沒有人為干擾,價格自然就會自我修正平衡。當時有一個有名的說法:美國大到各地的房市不會同時一起下跌,怕的只是市場不夠大,參與者不夠多,買得不夠兇,使得市場的效率不能發揮。再一次,個人的貪婪對大局是有幫助的。

市場若以算計為基礎,自然就有投機的傾向

只是大部分人都忽略了,市場若以算計為基礎,自然就有投機的傾向,投機就容易泡沫化。而且人是群性的動物,有模仿的本能,所以市場參與者常有一窩蜂的習慣。市場的定價,很容易一起走偏。原本想像市場看不見的手,會有力地、將價格推往效率極大化的平衡點。但在很多情況下,人類個性的弱點,卻把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撩撥,使市場走向不穩定的資產泡沫,緊接著一起信心崩潰。如此,市場並沒有如碗的底部一樣的所謂平衡點,比較好的類比,反而是小河流到了接近一個瀑布,所有的水都爭著朝同一個方向擠過去,然後一起往下落。

對市場盲目的信仰,即使最聰明的學者都不能避免。2005年,當時國際貨幣基金會首席經濟學家拉詹,在美國的央行年會上,當著央行主席格林斯潘的面提出警告,金融創新的結構性債,將會增加系統的不穩定性。主持會議的前財政部長、當時的哈佛大學校長桑默斯,立刻起身批評他,這樣的論調「有點像瘋狂的暴民」、「largely misguided」,客氣一點的中文翻譯是「基本上搞不清楚狀況,或是跟不上時代」。但不需很久,2007年開始的金融危機,完全照著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經濟學家的預言,上演了一遍。

根本的問題是:市場並不是完美、而毫無阻礙的。經濟學家其實自己就可以證明,若要市場完全流動而有效率,需要非常嚴苛的條件,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成立。而且若是完全由市場來支配經濟,在異常狀態下,常會出現相當乖離的結果。二月中美國德州在異常天候下,由市場主導的電力系統完全崩潰,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那時價格異常飆升後,竟然無法提高生產,反而鼓勵囤積與觀望,造成供應更加嚴重不足。市場機制是有其極限的。

新冠病毒的疫情,再一次鮮明點出了市場的極限

大家原來預期金融危機會是一個經濟的轉捩點,詭異的是,之後已過了十年,卻似船過水無痕。在危機之中,美國史無前例地大幅擴張信用,意思就是無限制地由央行借你錢。這一招繼續擴大了黃金時代的舉債傾向,但也適時地恢復了金融市場彼此的信任。市場一旦恢復正常,大家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經濟學社群的確出現了一些鞭辟入裡的反思,很明顯地,政府在經濟活動上需扮演非常積極的角色,制定規則或是緊急紓困,而不能完全把工作交給市場。但十年來,除了大銀行多了準備金,資本主義的架構並沒有本質的改變。傅利曼的身影或許越來越模糊,但世界仍照著他主張的典範在運行。

最重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在於一個新的典範並沒有出現,來取代以貪婪為動機的資本主義市場機制。拉詹試著提出一個主張,除了貪婪的個人,與負責管制的國家之外,經濟學的思維必須納入介於兩者間,比較有人性而溫暖的社群,來做細膩的支持與計畫,作為第三支柱。英國的柯立葉Collier則主張經濟學必須承認,人不只是一個算計人,而是充滿心理糾結、盲動又容易犯錯。朝著這個方向將人性弱點放入對市場的思考之中,就稱為行為經濟學,這可是現在的顯學。而新冠病毒的疫情,再一次鮮明點出了市場的極限。無論是疫情控制,商業紓困,個人救濟,幾乎所有的政府都重新抓住了前所未有的權力。未來可以預見,政府將扮演更加吃重的角色。這可以從美國在拜登政府領導下,整個社會明顯向左傾斜的趨勢看得非常清楚。

真實的人就是這樣,七情六欲,複雜無比

但還是很少聽到要把資本主義整個廢棄的主張。或許,資本及市場機制就是人類的宿命。當年富山教授(Francis Fukuyama)在柏林圍牆倒塌時,曾做過一個預言:「二十世紀末的政治經濟制度,就是歷史演化的終點」。雖然後來因為國際情勢動盪,這個預言被大家一致嘲笑,但或許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們的確沒有新的點子。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就必須更細膩且冷靜地經營市場、資本以及社會之間的關係,以一個務實的態度,注意每一個細節,小心妥協、取捨。保持人的所有要素之間的平衡,無論是理性、算計、猶疑、恐慌、情感、慈悲與憐憫,畢竟參與市場的都是真實的人,真實的人就是這樣,七情六欲,複雜無比。

經濟學,得離科學遠一點。向著習慣處理複雜人性的文學,實事求是的工程,靠攏一些,或許不是壞事。

下一回的【物理好好玩】,我將和大家分享:〈電子的劈腿問題,它是一種波嗎?〉,歡迎繼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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